平庸时代 - Alex Murrell
人类审美的统一是否可视为审美的“熵增”过程，而反抗熵增则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人民的选择
20世纪90年代初，Vitaly Komar 和 Alexander Melamid 两位俄罗斯艺术家做了件不太寻常的事：聘请了一家市场调研公司。他们想了解美国人最渴望的艺术品是什么。在11天的时间里，Marttila & Kiley 公司的研究人员向1001名美国公民提出了一系列调查问题。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你更喜欢尖锐的角度还是柔和的曲线？你喜欢光滑的画布还是厚重的笔触？你更喜欢裸体人物还是着衣人物？他们应该在休闲还是工作？在室内还是室外？在什么样的风景中？
科马尔和梅拉米德随后着手创作了一幅反映这些结果的作品。两人在俄罗斯、中国、法国和肯尼亚等多个国家重复了这一过程，创作了名为“人民的选择”的系列作品，旨在展现不同国家和文化民众的独特性。但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计划进行。艺术家 Grayson Perry 在其书《Playing to the Gallery》中描述到：
几乎每个国家的人们真正想要的都是一幅风景画，有一些人物和动物的前景，主要以蓝色为主。
尽管征求了来自 11 个不同国家的 11,000 多人的意见，但每幅画作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完成这项工作后，Komar 调侃道：
我们奔波于不同的国家，与民调公司的代表进行枯燥的谈判，为进一步的民调筹集资金，得到的却大同小异，描绘的也大同小异。我们探寻自由，找到的却是奴役。
相比画作本身的讽刺意味，更值得关注是其所展现的事实：我们都倾向于认可自己的独特，但其实彼此的相似之处远高于我们所愿承认的。30年后的今天，Komar 和 Melamid 所描绘的风景早已经成为我们当下生活的风景。从电影到时尚，从建筑到广告，创意领域已被千篇一律的潮流所主导和定义，最重视独特性的当代人却最缺乏独特性。
欢迎来到平庸时代 (the age of average)。
Airbnb风格
2011年，设计师 Laurel Schwulst 计划重新装修在其纽约的公寓，当时她在网上寻找室内设计灵感。偶然之下，这位设计师发现了一个完美的搜索工具：Airbnb。通过这款应用，足不出户，就能环游世界，了解成千上万的房源。随后，Schwulst 开始在博客账号上分享室内设计图片，渐变成了一个不断扩展的设计灵感库。但事情开始有些不对劲：
Airbnb 的体验本该是真实的人与真实的体验。但无论是在布鲁克林、大阪、里约热内卢、首尔还是圣地亚哥，很多地方都大同小异。
Schwulst 发现一种 Airbnb 的设计美学自然地出现并迅速在平台房源中传播的。白墙、原木、胶囊咖啡机、扶手椅、裸砖、木搁板、灯泡。这种风格融合了工业主义的粗犷原始感和中世纪设计的优雅极简主义。Schwulst 并非唯一一个发现这一趋势的人。Airbnb 环境执行创意总监 Aaron Taylor Harvey 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
你可以从某些房源中感受到一种趋势。一种国际化的 Airbnb 风格正在兴起。我觉得其中有些风格真的很好，能让人们在旅行时感到舒适和归属感，而有些则比较普通。两种情况都存在。
这种“现代生活空间”或“Airbnb 国际风”有许多其他名称。它也被称为“布鲁克林风格”，或者用记者 Kyle Chayka 的命名说，叫做“AirSpace”：
我把这种风格称为“AirSpace”。它以各种易于识别的符号组合为标志——例如再生木材、灯泡和回收的工业照明——旨在为富裕的流动精英提供熟悉舒适的环境。他们希望在旅行中感受到身处“真实”之地，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渴望更多相同的东西：更质朴的内饰、无衬线字体的标志，以及地毯和墙壁上俗套的点缀色。
这或许不可避免的。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房东，都试图向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展示他们的房源，难道不理所当然地会采用一种单一的、最优的、吸引人且不冒犯人的风格吗？然而这套风格从居住的空间向外蔓延，逐渐占据了我们工作、就餐、饮酒和休闲的空间。在卫报的调查中，Chayka 记录了 AirSpace 风格的室内装饰如何成为咖啡店的主流设计风格：
前往位于伦敦时尚区中心环岛附近的 Shoreditch Grind 咖啡馆。这家咖啡馆摆放着粗糙的木桌，充足的阳光从宽大的窗户洒进来，吊灯也十分简朴。然后前往曼彻斯特的 Takk 咖啡馆。这家咖啡馆拥有宽大的玻璃店面、再生木家具和悬挂的爱迪生灯泡。比较一下这两家咖啡馆：你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身处不同的空间。这些地方看起来相似并非偶然。尽管它们不属于连锁店，室内设计也并非由某个企业巨头主导，但这些咖啡馆都在模仿同样陈旧的风格，一种对肤浅的历史感和曾经占据它们所占据街区的工业机器残余的时尚简化。
这种趋势不仅仅出现在英国的咖啡文化中。从曼谷到北京，从首尔到旧金山，同样的趋势也出现在许多城市。
旧金山的咖啡烘焙商 Four Barrel 看起来就像布鲁克林的澳大利亚 Toby’s Estate，哥本哈根的 The Coffee Collective 看起来就像东京的 Bear Pond Espresso。你可以在任何一家店里点一杯带有完美拿铁艺术的干科塔朵，然后把它摆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到 Instagram 上，进一步将这种美学传播给你的粉丝。
当这种室内设计风格在世界各地的咖啡店中占据主导地位，它就开始在更广泛的酒店业中传播。Anne Quito 就写到：
老牌餐厅正在经历潮人改造。包括达拉斯 Dickey’s Barbecue 这样的传统餐厅，多伦多唐人街的小吃店，甚至拥有47年历史的路边连锁餐厅 Cracker Barrel 都开始采用黑板菜单和再生木材外观，以吸引富裕且精通设计的千禧一代。
最终，我们家、咖啡馆和餐厅的内部装饰都趋向于统一的风格。而当我们走出家门，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乏味的建筑
人类学家 Marc Augé 创造了“非场所”（non-place）一词，用来描述那些以短暂性和匿名性为特征的建筑环境。机场、加油站和酒店等非场所往往趋向于功利主义式的枯燥乏味。它们优先考虑功能和效率，而非更柔和的人类表达和社会联系。
1995年，哈佛大学建筑与城市设计教授 Rem Koolhaas 在《通用城市》（The Generic City）的开场借用 Augé 关于“无生机的非场所”的理念，并将其应用于整个城市。库哈斯认为，“缺乏灵魂”正在成为所有城市建筑的默认设计方向：
当代城市是否如同当代机场一样——‘完全一样’？我们有可能将这种融合理论化吗？如果可以，它最终会达到什么样的形态？融合的代价是放弃身份认同。这通常被视为一种损失。但就其发生的规模而言，它必然意味着什么。身份认同的劣势是什么？反过来，空白的优势又是什么？如果这种看似偶然、且常常令人遗憾的同质化是一个刻意为之的过程，一个有意识地从差异走向相似的过程，那又会怎样？
近30年后的今天，库哈斯的担忧似乎得到了证实。建筑向空白的同质化迈进的步伐在快速建造、低成本的公寓楼中表现得最为明显，并已迅速蔓延到美国各地。Coby Lefkowitz 在《为何处处千篇一律》一文中提出了四个原因。首先，与 20 世纪初不同，如今开发商越来越受到建筑规范的限制。其次，快速上涨的土地成本导致开发商尽可能多地在每个地块上建造房产。第三，不断上升的进入门槛导致了行业整合。第四，开发商试图通过在多个地块上重复使用相同的规划来降低成本。
在美国这样风景优美的国度，未能建造出与之相得益彰的建筑，本身就令人失望至极。然而，考虑到全球成千上万的先例，以及我们国内数百个值得借鉴的案例，我们却错失了在有趣、有意义、美妙的地方生活的机会，这实在令人羞愧。相反，我们却从最平淡无奇、最无聊、最乏味的事物中复制粘贴了我们的社会。我们都见过这样的建筑。它们被纤维水泥、灰泥、砖块或类似砖块的材料覆盖。它们遍布全国，对周围环境漠不关心，像外来物种一样蔓延开来。
城市曾经感觉根植于时间和地点。伦敦的维多利亚式宏伟，纽约的装饰艺术魅力，东京霓虹闪烁的现代感。但随着乏味的建筑在美国蔓延，城市开始失去其独特的地域特色。它们开始变得千篇一律：
机构开发商们一意孤行，无视缅因州波特兰与俄勒冈州波特兰，或者费城与堪萨斯城的区别。独特的地方传统？截然不同的气候？哈哈！跟我开玩笑的吧。同样的盒子放在任何地方都适用。
除了我们居住、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这种风格的趋同还在更广泛的蔓延。
世界千篇一律
- 汽车。2015 年，著名广告公司 BBH 伦敦分公司前董事长 Jim Carroll 回忆起 32 年前他意识到空气动力学测试已经开始让所有汽车看起来都一样：“你们有些人可能还记得1983年的某一天，我们醒来后发现所有的车看起来都一样。原因很简单：它们都经过了同一个风洞测试。我们对燃油效率的明显提升点头表示赞同，但又忍不住发出一声疲惫的失望叹息。现代生活真是糟透了。”
- 时尚。“网红脸”（Instagram face）已经成为一种全球性的审美标准。从洛杉矶到首尔，从伦敦到圣保罗，社交媒体上的网红们看起来都越来越像彼此。人们的外表和穿着也开始趋同于一种风格。
- 娱乐。到2000年，票房最高的电影中大约有25%是前传、续集、衍生作品、翻拍、重启或电影宇宙扩展。自2010年以来，这一比例每年都超过50%。近年来，这一比例接近100%。原创故事和独立电影越来越难获得关注。在音乐界，流媒体算法倾向于推广那些符合特定公式、易于播放的歌曲，导致许多流行歌曲听起来都差不多。在电子游戏领域，情况也差不多。
- 品牌。设计师使用相同的在线平台，从相同类型的图像中汲取灵感，创作出大致相同类型的广告。统一简化、扁平化的公司标识，品牌标语也采用越来越相似的句式。
全球化的时代，我们发布的照片、阅读的推文、观看的电视、点击的应用程序图标、看到的天际线、访问的网站以及装饰它们的插图，都在趋同。“平庸时代”，同质化几乎可以在任何领域中找到。而当你意识到这点，就是时候抛弃墨守成规，是时候摒弃习以为常，是时候拒绝千篇一律了。When the world zigs, zag.
2025 淘宝丑东西艺术展：丑时已到 The Era of Uglies
美是规训，丑是自由；美是标准，丑是参差多态；美是公约数，而丑是我喜欢。
感觉丑东西大赛、搞抽象能引起大家共鸣，就是一种对于“平庸时代”的反抗，是对社会规训的解构。从这个角度，对抗审美的统一、制造“混乱”似乎也没有那么难。